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博物館的力量:連接歷史、社區與青年 | 文化中國行

——專訪上海大學教授潘守永

中國青年報  |  2026-05-17 05:00
作者:中青報·中青網記者 蔣肖斌

潘守永受訪者供圖

  “現在博物館館長最怕節假日接電話。”潘守永半開玩笑半認真,“在一些館長群里,一到假期就有人發‘恕不接待,能力有限’,后面跟一串抱拳表情”。

  當“一票難求”成為中國博物館的常態,當年輕人把“打卡”博物館視為一種生活方式,博物館究竟靠什么吸引我們?

  2026年“5·18國際博物館日”的主題是“博物館:聯結世界的橋梁”。近日,中青報·中青網記者專訪致力于博物館研究數十年的上海大學教授潘守永,聊聊博物館如何連接歷史與當下、個人與社區、中國與世界。

  博物館是一個沉思的空間

  潘守永談到一組數據:過去20年,中國每年平均新增200多家博物館,截至2024年年底,備案博物館達7046家;每年舉辦約4萬個展覽,2024年接待觀眾14.9億人次。“年輕人到一個城市,愛到博物館‘打卡’,已經成了‘標配’。”

  博物館曾被視為“第二課堂”或“文化窗口”,這些在他看來,都已過時。“參觀博物館已經成為市民的生活方式,尤其是年輕人的生活方式。它不是任務,不是教育,是像看電影、喝咖啡一樣的日常。”

  這股熱潮背后,也是博物館自身姿態的轉變,“它越來越親民,越來越懂得貼近公眾需求”。如果說博物館是一座橋梁,這座“橋”連接的是什么?潘守永覺得,是個人與歷史,科技與未來,以及代際交流、多元文化。

  “歷史對于個體來說,是不容易被掌控的。但你到博物館走一圈,可能就明白了自己在歷史中處于什么位置。那種脈絡感、線索感,給你一種掌控力。”潘守永說。

  有兩件文物曾讓他印象深刻:山東滕州出土的一件青銅器,里面竟然裝著餃子,“你站在那個展柜前,突然覺得春秋時期的飯桌和我們今天也沒差多遠”;還有青海喇家遺址出土的一碗面條,4000年后,面條的紋理清晰可見,“古往今來,風風雨雨,博物館是一個沉思的空間,會讓我們當下的個體和過去的群體產生一種連接”。

  如今,虛擬現實、增強現實、數字展廳……都已經不是新鮮事。他認為,這種科技感天然吸引年輕人,“連接了他們和古老文物之間的那道溝”。

  “很多00后孩子不愿意跟家長說心里話。”但在博物館里,他觀察到一種有趣的反轉。“小朋友懂恐龍。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能記住七八十種恐龍的名字。在博物館里,孩子反過來當老師。”潘守永說,這種平等的知識交換,在其他空間很難實現,“博物館給代際提供了一個平等交流的機會。”

  2025年,西夏陵申遺成功,西夏文物精品展在上海市歷史博物館舉辦。上海觀眾此前對寧夏的了解大多停留在“葡萄酒”,對西夏歷史知之甚少。

  “那個展覽辦了之后,去寧夏的上海游客數量猛增。”潘守永說,“他們在博物館相當于做了預習。到了現場之后,看什么、看哪里、怎么看,心里有數。這是博物館發揮的文化連接功能。”

  博物館是一種方法

  近年來,讓潘守永投入很多精力的,是“博物館外”的展覽。他提出:“博物館是一種方法”。借用博物館的策展思維、公共教育手段等,去介入社區、改變生活。

  上海浦東的陸家嘴街道,有一個老舊社區,住宅大多被出租,居民之間互不認識。街道想給老樓加裝電梯,動員會開了好幾輪,人都約不齊。“后來我們想了一個辦法:把電梯變成一個美術館。”

  每部電梯選定一個海派藝術主題,內部布置成一個小型展覽,半年換一次主題。居民不僅開會積極了,還開始討論:“我們這棟選哪位藝術家?”“為什么要選他?”還有居民提出:“我們能不能去參觀別人家的電梯。”電梯是要刷卡的,并不對外開放,后來就真的有了“電梯開放日”,鄰里之間串門看展、交流感想。

  “一開始只選了6部電梯試點,后來擴展到11部,再后來幾乎所有單元都要求加上‘藝術’。”潘守永說,“‘電梯博物館’成了社區凝聚力的催化劑。”

  數字化時代,高清圖片、三維模型、虛擬展廳層出不窮。為什么觀眾還是愛去現場?

  潘守永承認,從獲取科學信息的角度,數字化有時比實物更清楚,“你可以360度旋轉,可以放大看細節,可以對比不同藏品”。

  但數字化的問題正是,太科學了,沒有瑕疵。“人的情感,恰恰來自瑕疵。”他看到過用日本方法修復的中國冊頁,“看到那個錯誤的針腳,你會去想,它是怎么流傳的?誰動過它?這里面有故事”。

  去博物館,更重要的是身體的“在場”。比如,看數字敦煌和親自去莫高窟,體驗完全不同。“你在石窟里,弓著腰、仰著頭,那個姿勢就不舒服。但正因為不舒服,你才會記住。石窟還可能‘掉渣’,土落在你肩膀上,你聞得到味道。這些,屏幕給不了你。”

  “還有一點,數字化呈現的是‘專家給你選好的角度’。但在現場,你得自己尋找角度。蹲下來,或者退后幾步,或者站在側面讓光斜著打過來……”潘守永說,“這是你和文物之間的‘私人對話’。”

  每個城市都應該有“博物館打卡小分隊”

  如果去一個陌生城市,時間有限,應該怎么看博物館?潘守永有一些具體方法:

  “兩三個小時,首選歷史博物館。你要先了解這個地方的來龍去脈。”

  “有五六個小時,加一個藝術博物館。不要放棄和偉大作品面對面的機會。”

  “如果還有時間,找特色博物館。比如倫敦的交通博物館,去看火車、汽車、輪船的發明,它們怎么讓全球的人和物流動起來,你會突然理解,技術如何帶來財富、改變國運。”

  對于如何“看懂”一個展覽,他建議,可以學一點“圖像學”。“展覽背后有4種文本范式:歷史的、藝術史的、科學主義的、人類學的。你學會看它的展品是按時間線擺的,還是按藝術家流派擺的,還是按學科分類擺的,你就慢慢成了一個‘行家’。”

  潘守永特別推薦“小組看展”。“提前約上朋友,也可以到博物館臨時組隊,與志同道合的陌生人,看完展覽后喝杯咖啡,交流感想。你會發現,別人關注的點和你可能完全不一樣。”

  他覺得,每個城市都應該有“博物館打卡小分隊”,你可以發起,也可以參與,“博物館是一個社交場所”。

  “博物館是一座橋梁,每一代人都是‘守橋人’。歷史的接力棒放到我們手里,我們就要把它接好。年輕人不要只做過客,不要只是站在橋上拍照。我們要知道自己從哪里來,也要知道這座橋通往哪里。”潘守永說。

責任編輯:郭韶明,蔣肖斌,張蕾